这条在WhatsApp上2月28日发出的消息,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至今没有回音。
魏晓东盯着手机屏幕,聊天窗口的最后一条记录,依然是自己那句孤零零的问候。他的伊朗客户,就这样消失在了战火之中。
两天前,当德黑兰凌晨的第一声爆炸响起时,远在几千公里外的中国外贸商人们,还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魏晓东在伊朗待了五六年,早就习惯了这片土地上的“动荡日常”。刺杀、斩首、冲突——这些在国际新闻里是大事件,但在德黑兰,日子照过。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伊朗虽然乱,但不会真的打起来。
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联合军事打击,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遇袭身亡。随后,伊朗宣布关闭霍尔木兹海峡,切断全球能源大动脉。再然后,网络断了。
魏晓东年前刚谈妥一笔订单,客户爽快地付了30%定金,订了一批价值几十万的精密轴承。货已经备好,两个托盘几吨重,此刻正静静躺在仓库里,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发运日期。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经营丝路珠宝的李洪同样在盯着手机发呆。一批采购自伊朗的工艺品,死死卡在当地海关清关中。“原本20天肯定能到我们手里,现在一个多月过去,一动没动。”发货方反复提醒她,如今伊朗局势紧张,报关、清关全流程受阻,航班停飞、集装箱难寻,货物想运出去难如登天。
绒星玩具老板娘谷会杰更担心的是人。去年冲突那次,客户预定的货在仓库里放了一个月才拿走。现在给客户发信息,全都没回。
轰炸发生后,在德黑兰出差的张婕发现,网络服务突然中断,手机信号也消失了。她无法联系上昨晚还在一起的朋友——“昨夜我们还一起吃饭、逛夜市,很开心。可今早爆炸声响起后,我再也联系不上他们了。”
几天前,几位热情的伊朗居民帮她办好了当地的电话卡,还互相加了微信。当张婕问起他们是否害怕战争时,有人平静地用英文回答:“We have nothing to lose.”(我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一位伊朗路人甚至用手机翻译软件安慰她,“其实我们前不久也遇到过袭击,已经习惯了,你不要担心。”
3月1日一早,货运代理公司的小李刚上班,就收到了地中海航运公司的通知:中东地区海运订舱全面暂停。“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很多经过红海-苏伊士运河的航线也暂停了。”她粗略估算,公司80%的业务都已受到影响。
上周有一批发往伊拉克的货物,一百多吨,装了五六个集装箱,眼下还在海上漂着。如果在中转港卸货或改港停留,一个货柜每天要付80-100美金的堆存费,六个柜子就是600美金一天。如果真的退运,损失更大。“海运费按3000美金一个柜算,五个柜就是1.5万美金。加上中转港堆存费、目的港关税、退回国内的进口税,光这一单,损失奔着3万美金去了。”
在迪拜做阀门管道贸易的温岭商人郭显通,同样急得团团转。他的一批货物卡在迪拜港口动弹不得,原本计划转运到伊朗的几个集装箱,如今全部搁浅。“霍尔木兹海峡不是被封了么,船就运不进去了。时间长了,一直这样的话,生意就会受影响。”
入行不到一年的货代吕飞,第一次亲历“行业地震”。按理说,伊朗封锁了海峡,但允许本国船通行,他们代理的正好是伊朗国航,还能照常接货。但客户的心态,已经彻底变了。
有个做汽车配件的客户,原本计划从江苏太仓发两个高柜到伊朗阿巴斯。袭击事件发生后,客户立刻叫停,报关先不报,订舱也不急。吕飞向他出示了航司提供的能过海峡的声明,客户还是不敢出货。
客户的顾虑很现实:船万一被袭击怎么办?货物受损谁承担?航线会不会延长?会不会停在公海几个月靠不了港?——这些风险,按行业惯例,都是发货人自己承担的。
以到红海地区的吉达港为例,以前一个柜子海运费只要2200美金,现在涨到7000美金,再加上“战争附加费”——小柜1500美金、高柜3000美金,一趟下来成本翻了好几倍。
空运那边也不乐观。广州赛时物流中东业务负责人Jackson透露,阿联酋的亚马逊仓库在2月28日和3月1日已连续两天拒收货物。“他们系统直接要求暂停,拒收新货。昨天去阿布扎比的路也封了,货根本送不过去。”
拥有稀缺航空资源的航司,价格立刻开始上浮。原本每公斤35元左右(不含清关费)的空运价格,现在已经上涨,“单价可能涨3到5块”。
义乌派思特贸易有限公司负责人龚娟君,和伊朗市场打了多年交道。她的客户都是多年筛选下来的优质客户,付款从来不用操心。可如今,首都德黑兰的客户们已纷纷撤离,躲到乡下避险。虽然还能通过直线电话勉强联系,但网络中断、物流停摆,新订单彻底停了。原本计划好的伊朗考察行程,也只能无奈取消。
回忆起此前的汇率波动,龚娟君记忆犹新。伊朗内乱前期,当地货币半年内贬值近半,给生意带来不小冲击。今年汇率相对平稳,可局势不稳带来的影响,比汇率波动更致命。
但她依然坚定:“我们改变不了国际局势,只能守好做生意的底线日照常开工,养精蓄锐等待硝烟散去。“只要市场在,我们的生意就在。等战争结束,以更好的状态重新出发。”
这是他害怕回想的问题。他多希望它稳定,希望局势平息。身边在国内的朋友,事业颇有起色,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当初布局伊朗的选择是否正确——过去五六年付出的时间成本和机会成本,都成了泡影。
他以为自己“粗中有细”,懂控制风险。但现在,人们用来理解世界的所有公式,突然不成立了。
而此刻,在距离德黑兰数千公里外的中国义乌,那些堆满仓库的货物、那些发出去没有回音的消息、那些被迫取消的行程,正静静等待着同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