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规模复苏与盈利深坑的夹缝中,航空运输业亟需通过机队优化、效率革命和协同生态的结构性改革,实现从生存修复到竞争力重塑的根本转型...
在综合交通体系中,民航业始终占据着与其体量不相称的战略地位。2024年,全国民航完成固定资产投资1404亿元,创下历史新高,并实现连续五年超千亿的投资规模。但这一数字仅占交通固定资产投资总额的3.29%,远低于公路(2.58万亿元亿元)、铁路(8506亿元)、城轨(4749亿元)和水路(2208亿元)的投资规模。正是这种“小而精”的特性,凸显了民航业在国家战略中的特殊价值——以不足4%的投资占比,支撑起连接全球的空中走廊,成为国家对外开放和经济运行的关键基础设施。
民航业的战略重要性更体现在其发展韧性上。“十四五”期间民航投资复合年增长率达4.7%,仅次于水路的13.4%,远高于铁路(4.3%)、公路(-0.3%)和城轨(-6.8%)的增速水平。这种逆势增长的动力源于国家层面对航空运输网络的战略定位。2024年,民航局落实“十四五”规划102项重大工程建设,争取到中央预算内投资55.6亿元、超长期特别国债支持170亿元,全年安排民航发展基金基建投资补助及贷款贴息331亿元。这些资金重点投向了空管现代化、机场扩建和航路优化等核心领域,新增跑道5条、机位25个,净增航路航线公里,显著提升了航空运输网络容量和运行效率。
民航基础设施网络在“十四五”期间经历了规模与质量的双重跃升。截至2024年末,全国运输机场总数达到263个,较2020年增加18个。这些机场构成了覆盖全国、辐射全球的空中节点网络,总设计容量达15亿人次,基本满足了当前航空运输需求。与此同时,机队规模稳步扩张,全行业运输飞机在册总数达4394架,“十四五”期间保持3%的年均增速,与通用航空器增速基本持平。这一发展节奏既反映了市场需求的自然增长,也体现了行业对运力供给的有序调控。
航线网络恢复呈现“内外分化”的特征。2024年航班航线条的历史峰值;而国际航线条,虽较疫情期间显著恢复,仍较2019年的953条存在明显差距。这种不平衡恢复的背后,既受国际政治经济环境影响,也与航空公司运力调配策略密切相关。值得关注的是,空域资源已成为制约行业发展的隐形瓶颈。2024年民航局推进管制能力提升工程,净增管制扇区12个,但飞机日均利用率仅恢复至2019年96% 的水平,反映出空域资源供给与机队规模扩张之间的不匹配正在加剧。
需要注意的是,当前民航基础设施的高投入态势正面临严峻的持续性挑战,资金约束已成为制约基础设施扩容的核心瓶颈。民航局2024年部门决算数据折射出深层压力,全年实际到位的民航发展基金仅120.38亿元,财政拨款同比锐减26.6%。这种资金萎缩已产生实质性影响——76个重点项目中11个(占比14.5%)因资金缺口延迟启动,直接导致整体开工率停滞在87%。在财政支持持续收紧的背景下,如何拓展多元化融资渠道,将成为支撑民航基础设施可持续发展的关键命题。
疫情腰斩冲击后,当前航空客运市场已实现规模上的全面复苏。2024年全年民航客运量达7.3亿人次,不仅超越2019年的6.6亿人次,更创下历史新高。航空客运量占全社会比例从2010年不足1%(0.82%) 稳步提升至2024年的4.27%,虽较2021年峰值(5.31%) 有所回落,但更具战略意义的旅客周转量占比达到38.11%,创历史最高水平,显著高于2019年的33.11% 和2010年的14.51%。这有力印证了航空运输在中长距离出行中的核心地位持续巩固。
值得注意的是,高铁网络的迅猛发展,并未如早期担忧般全面削弱航空的核心价值,相反,两者在特定场景下正走向竞合共生。一方面,空铁联运模式的成熟有效拓展了航空枢纽的辐射范围,为干线航空输送了更多支线客源;另一方面,高铁在中短途(如800公里以内)市场的高频次、高准点率优势,也对航空构成了持续且直接的价格与服务压力。2024年三大航国内平均票价比2019年下降7% 左右,部分时段甚至出现与京沪高铁票价倒挂的现象。这种激烈的价格竞争不仅侵蚀行业本已脆弱的利润基础,还可能在高性价比高铁的吸引下,引发部分中短途航线客流的“逆向替代”。
在运力紧张与成本压力下,长期以来航空客运服务饱受诟病——航班准点率波动、机上服务缩水、行李处理不当等问题频发,旅客体验满意度下滑,这进一步削弱了航空相较高铁的差异化竞争优势。单纯依靠价格战无法持续,航空业的核心竞争力亟需系统性重构,必须超越单纯的位移服务,向效率、网络、服务体验和国际通达性等更深层次的价值维度深化,以应对高铁的竞争和满足旅客日益提升的期望。
面向更长远未来,低空经济的崛起,特别是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的发展,为城市空中交通描绘了新图景。 虽然短期内eVTOL主要用于特定场景(如城市内/城际短途摆渡、应急救援等),运载规模和航程无法撼动干线民航的地位,但其点对点、高频次、低噪音的特性,可能在未来分流部分高端商务旅客或特定区域的短途出行需求。民航业需前瞻性地关注这一技术变革,探索融合互补的可能性(如枢纽机场与eVTOL起降点的接驳),并持续强化其在中远程、大运量、全球化网络方面的固有优势,以巩固其在综合立体交通体系中的核心地位。
与客运市场的强劲复苏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航空货运发展陷入相对滞涨。2024年航空货运量898万吨,虽较2019年的753万吨增长19.3%,但在全社会货运总量中的占比仅为0.02%,未能突破1%的关口;货物周转量354亿吨公里,占全社会比例维持在0.14%,与2019年水平基本持平。这种“量增占比不增”的困境反映出航空货运面临的结构性挑战,一方面,高速铁路货运能力释放和跨境电商物流模式创新分流了部分高时效性货品;另一方面,全货机数量不足(仅占运输飞机总量的10%左右)制约了专业化航空货运发展。货运与客运发展的显著分化,要求行业必须采取差异化战略,避免将客运复苏经验简单复制到货运领域。
航空运输业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盈利困境,其复苏轨迹犹如在深坑中艰难爬坡。尽管2024年航空公司整体实现营收7656亿元,显著超越2019年的6487亿元,更较2021年谷底值3365亿元翻番有余,但这仅仅是漫长修复之路的开始。疫情后遗症在财务上触目惊心,2020至2023四年间,行业累计亏损额高达3295亿元(分别为亏损795亿、671亿、1771亿、60亿),这一数字甚至超过了2010至2019年整个行业20年积累的2782亿元总利润,深刻揭示了系统性冲击的破坏力。2024年行业虽艰难扭亏,实现利润44.7亿元,但利润率仅0.58%,与2019年261亿元及2017年408亿元的高值水平相比,差距依然悬殊,行业的盈利基础仍极其脆弱。
航司格局分化显著,“强者愈强”与“民营韧性”并存。 从营收规模看,基业昶青研究跟踪的七家主要上市航司(不含中信海直)形成了清晰的梯队:南方航空(1742亿元)、中国国航(1667亿元)、中国东航(1321亿元)稳居千亿级第一阵营;海航控股(652亿元) 构成第二梯队;而吉祥航空(221亿元)、春秋航空(200亿元)、华夏航空(67亿元)等民营航司规模体量相对较小。这种规模梯度在疫情冲击下呈现出复杂的分化态势。最黑暗的2022年,亏损几乎成为全行业共性,三大航首当其冲,国航巨亏452亿元、东航亏损399亿元、南航亏损337亿元;海航控股亏损214亿元;民营航司吉祥、春秋也分别亏损42亿元和30亿元(华夏航空除外)。然而,在漫长的爬坡过程中,民营航司展现出更强的盈利韧性,不仅亏损幅度普遍小于巨头,其扭亏速度与盈利改善程度也更为显著。至2024年,当国航、东航以及海航控股仍深陷亏损泥潭时,华夏航空、吉祥航空、春秋航空主要民营航司已率先实现整体盈利,这反映出在运力调配、成本控制和市场响应灵活性方面的结构性优势。
盈利困境的根源在于深层次的结构性矛盾, 一方面,疫情后机队规模扩张速度(“十四五”期间CAGR 3%)超过了客运量恢复速度(2024年较2019年仅增长11%),导致运力供大于求,成为票价下行、利润空间被压缩的核心推手;另一方面,航空公司的成本结构刚性突出,巨额飞机与发动机折旧(三大航年折旧超700亿元)、高企的维修维护费用(三大航近300亿元)以及航油价格波动等,构成了难以撼动的固定成本堡垒。这使得在营收增长但票价承压的背景下,利润修复步履维艰。全球范围内,中国航司的盈利恢复也滞后于欧美主要同行,凸显了其经营模式在应对系统性冲击时的脆弱性。扭亏为盈的44.7亿元微薄利润,不过是填平巨亏深坑的第一步,行业整体效益的实质性恢复,仍有赖于运力的结构性优化、经营效率的突破性提升以及成本结构的深度重构。
面对严峻的盈利困境与结构性挑战,中国航司亟需超越“规模至上”的传统逻辑,构建分阶段、多维度的破局路径。短期通过机队瘦身止血,中期依托经营效率革命,长期借力国产化重构成本,方能真正跨越盈亏平衡点。唯有如此,行业才能从3295亿亏损的深坑中彻底爬升,实现从“生存型复苏”向“竞争力重塑”的历史性转身。
▪ 机队结构优化:短期止血的关键抓手。当前全行业15年以上机龄飞机占比约14%,其中三大航老旧机型比例显著高于民营航司。这些飞机不仅是运力过剩的物理载体,更因高维护成本持续侵蚀盈利能力。主动推进机队年轻化已成为当务之急,过退役老旧机型压缩过剩运力,同时借助二手飞机市场高位实现资产价值变现,同时这一过程将为国产飞机腾挪关键空间。
▪ 经营效率革命:中期增效的核心引擎。尽管2024年三大航平均客座率达101%,但单一负载率指标已逼近物理极限。行业必须向收入与成本的双维精细化深度掘进,实施颗粒化效率革命,在收入端,通过动态优化低频航线和挖掘辅营收入潜力(对标欧美航司25%的辅营占比,中国不足15%)提升收益质量;在成本端,重点突破航油效率与人力效能,同时坚持“现金流优先”,将成本控制从粗放式压缩转向精准化调控。
▪ 立体协同生态:应对技术变革的长期命题。低空经济崛起催生的eVTOL技术,虽在运载量(单架次≤6人)与航程(≤250公里)上难以撼动干线航空,但其点对点、零中转特性有望分流高端商务客源。民航业需以“枢纽+城市空中节点”模式构建协同网络,深圳机场规划6个垂直起降点衔接市内商圈,东航试点“航空+ eVTOL”联程票务,均是生态融合的先行探索。更深远的变革在于产业链自主化突破,随着C919、ARJ21国产化进程迈进,中国正形成“研发-制造-运营”闭环体系,这将打破欧美在发动机(占25%)、航电系统(占15%)等核心部件的垄断溢价,从源头重构航空运输业的成本结构,奠定可持续发展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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